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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间刻度与生命自由

□蒋蓝(诗人，散文家)

明末清初文史大家张岱，写过一篇名文《桃源历序》，劈头就说“自古无历者，唯桃花源一村人。”那里因为没有历法（时间）的束缚，所以啊，桃花源人既不知汉，也不知道魏晋；因为没有历法，草木只是欣欣向荣、庄稼只在收获时；因为没有历法，所以村里人没有酷热严冬的辛苦，也没有苛捐杂税的当头催逼……鸡犬桑麻，桃花流水，这个逃避了历法的角落，真是幸运之地！

环顾眼前，张岱觉得人间恰是多了这一“历”，一切都变丑了。他说，如果我把“此历”加诸桃花源的话，那么桃花源就不复存在了。他的结论是：“非以历历桃源，仍以桃源历历历也。无历而有历，历亦何害桃源哉！”不是用一个历法改变桃源，而是用桃源自我形成的历法而成为历法，所以，具有生命里的历法并不会加害桃源。

这是一篇了不起的杰作，因为古人罕有从历法角度思考人生幸福。历法表面是时间刻度，深层包含了人间的意识形态与物质基础，更包含了民众的幸福与眼泪。在21世纪今天的中国，可谓经历了三千年未有之巨变，既不存在“乌托邦的生活飞地”，也不存在你松我紧的非常态时间观。用好自己的时间，成为了这个世界上只争朝夕、不负韶华的不二法门。

我注意到，一些人熟练地采用“时间管理学”之法，把自己的时间予以细细切分，手机的备忘录、手表的提示语无时都在提示他们一早锻炼、会议转场。他们走路带风，说话很急，写东西是倚马可待，一天天席不暇暖，他们说这才叫充实……每到年终，当他们感叹一年大考终于完成、成绩不错时，才恍然发现，自己疏远了亲情，忽视了朋友；自己不大会赏花了，而且也叫不出花的名字；自己变得不会慢慢欣赏云彩的变相了，甚至品不出一杯茶由浓到淡的滋味了。

在我看来，利用好时间固无错，但越来越细密的时间卡口，就像一张越织越密的网，罩在自己身上，网口一旦收紧，人就像勒在网里的鱼！浑身毛孔散发着欲望、眨着死鱼眼睛的人，街上似乎很多啊。支离破碎的时间下，就只剩下支离破碎的生命。

数十年前，有人提出“时间就是金钱，效率就是生命”，针对转型时期的现状无疑是精准的。经历四十多年的发展，绿水青山、道法自然，不但成为一个国家的可持续发展理念，而且也应该成为信息时代的人们厘定自我生命价值的一个觇标。时间的刻度赋予了每个人的事功，时间的刻度赋予了人们对物质的宰制，时间的刻度更赋予了人们感知生命的温度。这里不妨修改东坡先生的诗：“要听”穿林打叶声，何妨吟啸且徐行。

时间不会因为一个人的好恶而改变节奏，“比缓慢更缓慢”并非抵挡时间压力的良药。那么，不妨抽身于琐事、侧身于功利、缓身于诱惑，也许就会邂逅那些蛰伏的生命律动，聆听从未入耳的天籁。而苏东坡所言的生命状态，未尝不是最好的顺应“时光机器”的一种方式：“努力莫怨天，我尔皆天民。行看花柳动，共享无边春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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